在宇宙开始前的时间是毫无意义的。

【三九百日第五弹】上邪 (完整版)

若尘_今天依旧没粮吃:

上 邪


 

锲子·年未央


齐晟第一次见到齐翰的时候,他十岁,九弟小他四岁。


那年二月御花园里的腊梅开得很好,他看见他被一个穿着薄纱裙笑的极是温婉的女子拉着手,父王把他带到自己面前,让那个比自己整整矮了一个头的孩子喊他,“三哥”。


父王说那是他不曾见过面的九弟,他最年幼的弟弟。


齐晟望着那人喊他时眼里盛满的水波,像是新雪融在琉璃瓦上化出这个孩子的倒影。他忽然装作大人的样子,俯身宠溺的摸了摸齐翰的头,“九弟,哥哥帮你做风筝好不好?”


从那以后每一个阳春不曾落雨的日子,皇城的上空都会飞着一只蓝白相间的纸鸢。


 

崇德帝的惠柔皇贵妃死在了崇德八年一个无雪的冬天。


皇贵妃出身卑微,据说只是行宫里的宫女,因受陛下宠幸,诞下九皇子齐翰,这才坐上了皇贵妃的位子。


那时宫中传闻不断,有人说皇贵妃不过是普通的伤寒,本不会死的;只是当今皇后担心抢了自己的荣宠,下药害死了她。


齐晟记得皇贵妃下葬的那一天,齐翰跪在生母的灵前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齐晟把弟弟抱在怀里,看着他无止境的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淌过自己环绕着他的手臂,无声无息的打湿了暗黄色的亚麻布。


祭礼之后齐翰便不见了踪影;最后齐晟在御花园里找到了他。他看见那个才九岁的孩子蹲在墙角边啜泣,十三岁的他没来由的心疼。他一时不知怎么劝慰,只好拉起他的手,“九弟,不哭了,哥哥陪你放风筝好吗?”


严冬的风都像是凌厉的刀子,割在被泪水濡湿的脸颊上,一定是疼的。齐晟这样想着,偏过头却看见他的九弟破涕为笑了。


那天齐晟是被母亲身边的宫女找了回去。他连一声“母后”都来不及喊出口,便是下了狠劲的一巴掌。毫无防备的自己,夹杂了滔天愤怒的掌风,还有肉体最真实的疼痛,逼得他头晕目眩。那一掌过后齐晟便被反应过来的宫女护在了身后,他只是隐约听见他母亲的怒吼,“他为什么要那么护着那个贱人的孩子!”


贱人?齐晟本想反驳。那个御花园里笑得比满树的腊梅还要温柔的女子,那个会在他们放完纸鸢后一点一点帮他们丝线绕回去的女子,那个会在他的手帕里包上几块点心的女子,那个身上带着极好闻的淡淡的花香的女子,那个静的仿佛不属于这片烟火皇都、与自己威严的母后全然不似的女子,怎么会是贱人?


那一年十三岁的他什么都不懂。


后来齐晟的记忆里一直有这样的一幅画面:那是他儿时,会有无数个傍晚,雀儿在薄暮下飞过红砖墙围住的四角天空;他的母亲就在这一个又一个傍晚时分坐在宫门前等啊,等啊,数着天上的雀儿,一边数一边等着,就这样等到四更;甚至一宿都不曾合过眼,只是呆呆的望着宫前青石铺的小路,等一个似乎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有时候会有宫女端着乌黑的药汁,来劝她,“娘娘,陛下不会来了,要不要去歇会?”而母亲总是疯了般的站起身来,手里的汤药泼了满地,“我不信,为什么那个女人死了,他还是不肯来?”


每逢那时齐晟都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耳边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咆哮,手里攥着父皇新赏给他的镯子荷包,看着床帐外的天色慢慢的、慢慢的亮起来。


崇德烈皇后逝于崇德十年。


帝后丧礼隆重至极,百官挂孝;却比不上当初皇贵妃殁时崇德帝在灵前最真实的哀怮。


崇德十年的齐晟十五岁。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即便是惠柔死了,他母亲也再也见不上陛下一面。


活人总是争不过死人的。


给一个人最深的惩罚不是怎么去折磨他,而是让他一辈子都见不到他想见的人,这就够了。


他忘不掉的是母亲临终前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晟儿......你就听母后一句话……如果将来你……不除掉那个贱人的儿子,那你……你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而后她的手瞬间无力地垂了下去,皇宫里所有的宫女侍卫斗齐刷刷的跪下,不知使哪个太监尖嗓子地喊了一声“皇后殡天了——”


 

 

齐晟忽然从梦里惊醒,帐外香炉里的合欢香不知不觉已经点了三四个时辰。


他侧过身去,将脸埋在身旁那人带了露水芬芳的秀发里。


他又梦见他的母后。


等到齐晟真正的把母亲去时最后的一句话懂透,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御花园里那个整日围着自己不放、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九弟齐翰,如今也和他一样高。


他再也不会像儿时一样以满怀敬佩的眼光看着自己;再也不会欣喜的奔去捡自己射落下的飞鸟,缠着自己教他学剑;再也不会骑马追在自己后面,一边挥着鞭子一边喊,“三哥,你等等翰儿”。


他长大了,他也一样。


父皇开始给九弟配备兵马,开始请人教他兵书,开始在朝堂上夸赞这个只有十九岁的最年幼的皇子。


齐晟以为自己是哥哥,他只不过让着他而已。


可是当他被立为太子,有越来越多的谋士告诉他,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九皇子,是他登上大宝最大的阻碍。


他无奈,只得回避,甚至由着谋士给九弟设下圈套。他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那里头倒映着他的冷漠,还有满得要溢出来的失落与不解,像个被遗弃被欺骗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那个叫张芃芃的女人出现了。


齐晟爱她,似乎是个逃不掉的魔咒。他愿意为她遣散三妻四妾,甚至,是荣华富贵。他说,他不愿让他的女人像他母后一样,等着他从天黑等到天亮。


可她不领情。当齐晟看见那个平日里对他冷面相向的女人竟笑着从九弟手中接过玉佩时,他怒了。


什么叫爱而不得的凉,他眼见过的,他比谁都懂。


那个人可以比他好,可以比他优秀,但是他的与生注定的帝王权力,他的江山,他的女人,那个人夺不走。


那一刻他想到了母亲的话,一语成谶。


他决定下一盘棋,把他最大的对手困在棋局里,一步错后,步步皆输。


 

打更人敲了五下之后,齐晟起身叫人来服侍更衣。


他下床的脚步很轻,似是担心吵醒了身边好梦正酣的人。


他命人在御花园里摆酒,今天齐晟要去做一件事,他敢笃定,今日事成之后,天下,必然是他的了。


合欢香的余韵在床幔间萦绕,宛若那人曾经吹彻廿四桥的箫声。


没有人注意到,那晚东宫内忘了熄掉的红烛,落了一夜的泪。


 


序·酒成祸


阳春三月,乱花繁,乍暖还寒。


御花园东面的柳依亭里,齐翰已经大醉了三日。


鲜红的胭脂醉顺着下颚滴落在他的白袍上,不知是簪上的开得正艳的梅花,还是相思成疾后咯出的血。


他记得在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朱颜堆砌的春天,父皇会带着自己和三哥登上蟠龙台。那是京城最高的地方,三哥会指着四面高耸的红瓦告诉他,那是南城门,那是北城门。


那时候父皇也是就着这么一坛酒,命皇子和众公子作诗。似乎每次都是自己作的最好;父皇若是高兴,也许会借着酒劲诵起自己写下的诗文;而三哥,则往往会取下腰恻父皇新赏的玉佩,双手奉给他道“诗文风雅之事,兄长输于小弟,还请九弟赐教。”


那时候他们还在暮春时节放过风筝;那时候他们在御花园里比剑,自己总也赢不了三哥;那时候三哥只懂得护着他,就连冬天,齐翰记得,三哥的手总是热的。


那时候,兄友弟恭。


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可惜,都已经算作“那时候”了。齐翰仰起头,玉壶里再也倒不出一滴酒。


最是东君留不住。


自己和三哥怎么会闹到这个份上?齐翰想不明白。他知道三哥怨他、恨他,猜忌他,怀疑他;可是什么帝王权术,十万兵马,哪怕是高官厚禄,一辈子的锦衣玉食,比起他齐翰真正想要的,他都不在乎。


就连张芃芃,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偶然逢春罢了。


如果他能选,他真正想要的,是像十年前那样,他可以成日跟在三哥身后;去草原上,去溪边追着他奔跑;害怕了就抓紧他的手,再也不敢放开。


贪心点了话,他兴许会告诉他:三哥,我喜欢你,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然而输的人没有权利说话。


他输了,一年前,齐晟向他敬酒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他早应料到的,父皇那么器重他,令他次日接见邻国使臣。两国结盟何其重要,醉酒必然误事。可当他听到宫人来报,说太子在御花园里摆好了酒与他叙旧的时候,他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原本酒量过人的齐翰,把他这一辈子,都败在了一盏酒上。


那一晚他醉了,醉到第二天午时才醒过来。邻国的君王瞬间换了一副嘴脸。陛下闻知后勃然大怒,削爵发配北漠。


他在边疆战场颠沛流离了一年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的三哥,不,是当今太子,已经大婚了。


戴罪之人不配谈爱恨。


一年前的那个日落黄昏,他把三哥亲手斟好的酒捧在手里,本已决定只是做做样子,绝不沾一滴一毫;但三哥说的那句话,让他怎么也推脱不了。


“翰儿,三哥自知这些年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九弟若是肯原谅三哥,就把这钟酒喝了吧。”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正章·史空哀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能平。


一千年后的人从书架上翻出沉重的典籍,读的只是与他们有关的故事。


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的人看着戏,却哭出了泪。


只有一辈子沉溺在戏里的人,才是悲剧。


 

崇德二十年,楚王齐翰因醉酒误国事,贬为楚阳侯,发北漠,仍授左司马将军一职。


那是个连孤雁都在呜咽的时节。


拿着剑的手早已没有了抬起的力气,只留着感官不断传达着他所身处的世界,兵戈相见。剑锋折射着西天的颜色,被四周破败的正燃烧着的营帐映红,残阳如血。


齐翰忽然想闭上眼,似乎这一闭眼,就能做个梦,梦到小时候。


盔甲上染满了喷涌的鲜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有一瞬间仿佛光阴都静止了。


他听见了利刃划破铠甲刺入肌肤的声音。


而后是滔天的痛感湮没了仅剩的知觉。黑暗在下一刻吞噬了他。


好累。他在光明的最后一丝缝隙里,这样挣扎的想到。


印象里自己在几个时辰后清醒过一次。那时的自己应该身在荒野,他勉强撑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如水的夜月。那一晚是满月,他记得很清楚,没有丝毫力气起身的他,躺在地上凝视着千里与共的婵娟,想起了月色另一头的人。


三哥……如果他在,他还会把自己像儿时那样,从地上扶起来么?他摇了摇头,须臾又陷入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日后。


一睁眼,是熟悉的帐顶、摇曳的烛火,全身如同被拆卸后再次组装一般,从骨髓里传达着疼痛。


守在他身边的人见昏迷了四日的大将军醒来,难免喜极而泣。这时,有下属呈上了一封三百里加急,说是京城送下来的。


明黄色的信套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双喜,霎时是一种没来由的失落。他努力掩饰着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果然,是太子两日前大婚的喜讯。


那个太子妃就是张芃芃。信里说的很是体贴,什么“幼弟行军在外,婚事自应从简”。他拿着蘸饱了墨水的笔思索良久,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最后只草草写了一句“路遥无法当面道贺,弟惟愿兄长兄嫂百年好合”。


当自己在战场上流血杀敌·命悬一线的时候,那个人,是在红绡帐底,拥着他喜欢的姑娘,洞房花烛?


那个人,怕是不知道自己受伤的消息。


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曾在乎过。


 

两个月后,北漠大捷。齐翰接到了令他回都的旨意。


他怎么也想不到,等他推开楚王府大门的时候,竟是这样一幅景象。


衰草池塘。


里屋内的红杉桌椅和那些珐琅器皿都蒙上了一层灰。他随手一拭,厚重的尘埃大片大片的顺着指尖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


一个哭得花容失色的奴婢跪爬了过来“殿下,七日前御林军造反了,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说要废了当今太子。太子查出来,造反的都是楚阳侯的旧部党羽。如今府里的人都被抓去审问了……”


   “奴婢听人说,造反的人里头,为首的是杨家的公子……”


杨家公子,杨严。


那个平日里连射只鸟都舍不得的孩子,怎么可能造反?


他的三哥,做这些,就是为了除掉自己吗?


齐翰不敢多想,转身冲进了太子所。


“杨严造反,反的是我。本就该死罪论处,只是父皇近日病重,不该拿这些事烦心。”那个人穿着朱色的紫蟒袍子,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捕捉到的是那人眉间他陌生的冷漠。


他们回不去了。


齐翰最后在开封台狱见到了杨严。


昔日的富家公子穿着打了补丁的囚服坐在牢房的角落,烟尘顺着唯一的天窗在稀疏的日光下飘洒,一脸的视死如归。


他和他之间,还隔了一道铁栅栏。


“九哥,你想明白为什么那天你喝醉了酒吗?你酒量好,一杯酒不至于醉成那样。是太子在酒里下了安神的药,再哄你喝下酒,这才使你睡到次日午时从而误了国事啊。”


“九哥,谋反之事,确实是我带着兄弟们干得。有罪,我杨严一人担了。”


他戴着沉重的镣铐,齐翰从铁门的缝间,紧紧握住了杨严冰冷的手。


走的时候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纸团。直到府上,他这才敢打开。


上面是杨严用血写下的话:“士为知己者死,九哥,好好活着。”


他跌坐在椅子上,欲哭无泪。


那天喝酒他百般推脱的时候,他的三哥,是说了什么来着?


九弟,你喝下这酒,就当原谅三哥了。


他本以为是互诉衷肠的一盏酒,却成了他万劫不复的成因。


也是他今生,最不堪的回忆。


很好,那么,此生此世。他都不会在原谅他了。


 

崇德二十二年十月,崇德仁皇帝驾崩。太子齐晟继位,年号昭明,史称昭明帝。


先帝驾崩的那天,齐翰还在御花园里喝酒。


他从北漠回来就被太子软禁在府里。他只得成日的喝酒,仿佛只要自己是醉的,就可以躲过那人的猜忌,就可以活下去。


那天他斟酒的手停在半空中,就听见皇城里传来的丧钟,像当年他母妃死时的那样,哀婉而悠长。


因为新帝的百般阻挠,他连父皇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他想起那次误事之后,父皇对他虽是失望之极,但每个月总是少不了一封家书。父皇总是立刻给他回信,像个平凡人家的父亲一样,叮嘱他战地秋凉,千万别受了寒。


杨严在新帝登基后两个月后被处斩于菜市口。


那天恰是大雪,满天都是鹅毛般纷扬的白色。他站在远处望着他的结拜兄弟被推上刑台,血溅到了身后的旗杆上。


再也不会有人陪他在山野间穿梭,再也不会有人缠着要自己亲手写下的字画,再也不会有人在自己身边喊一声“九哥”了。


如果自己能早把那个所谓的三哥看透,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喝那钟酒,也不会让那个孩子谋反以致丧命?


杨严死后的第二天,楚阳侯府就接到圣旨:“楚阳侯耽于酒色,玩忽职守,意图谋反,乃削其爵位,抄其满门,贬为庶人,钦此。”


齐翰没有接旨,却跪在地上,仍是那一句“谢主隆恩”。


无情最是帝王家。可笑的是自己,还对那人,还对当今的陛下,动了情。


多疑是帝王,狠绝是帝王。他偏偏喜欢上了那么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他注定没有退路。


当晚,齐翰带着一把剑,遣进了御书房。


他看见灯火昏黄,那个人在案前批奏折。一恍惚又好像小时候,那个人,也是在这张桌子前面,他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腰侧的剑不敢拔出去,硬是被那人生生截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和他比武,齐翰就没有赢过。


“先帝留有遗诏,齐氏不可血亲相残。所以,齐翰,朕的九弟,朕不会杀你。”


“但九弟这些年野惯了,是该找个人拘着。杨老先生家有个十九岁的姑娘未曾婚配,闺名杨湄,是那谋反的杨公子的远方亲戚。朕把他指给你,你看怎样?”


“你若是同意之后,就回你的楚阳侯府上好好呆着,闭门思过,朕还认你这个兄弟。”


“你若是不允,告诉朕你的心上人,朕也会下旨赐婚。”


齐翰伏在那人的脚下,忽然苦涩的笑了。


皇兄,你当真不知道你九弟的心上人是谁么?


从府里抄出来的东西,除了金银器皿,还有他的诗稿。如果他的三哥会翻上那叠诗文两眼,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喜欢的,就是他的三哥哥?


曾经有多少他想说却说不出的话,都被他写进了诗里。


他以为自己应该是要很恨那人的,可他发现,他竟希望,那个九五之尊的陛下,也可以爱他一次。


不是像两个兄弟,而是像……情人。


非分之想。他暗自冷嘲。把杨家有罪的女儿配给他,不就是想日后更方便定他的罪么?


“臣……谢陛下恩德。臣弟的婚事,全凭陛下定夺。”


 

昭明元年九月,楚阳侯齐翰大婚。


在他成婚前的四十八天,是齐晟的生辰。


新帝登基,第一次在金銮殿里办的生辰宴自然是无比隆重。


百官朝贺。那天齐翰却独自留在府里,称病不出。


齐晟只在宴间收到了楚阳侯府送来的礼盒,说是楚阳侯染疾,谨以此薄礼聊表心意。


齐晟记得往年九弟也都会给他送来各式各样的盒子,可惜他身边的谋士担心礼物都是淬了毒的,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是今年,他竟迫切的想要看看,那个一败涂地穷途末路的九弟,还会玩些什么新的花样。


他装作无意的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同心结。


合卺杯深,少年相睹欢情切,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1]


他想起小时候,在九弟还没有来到皇宫之前,父皇每逢佳节总会送给母后一枚同心结。


岁岁年年,永结同心。


那一刻齐晟握着酒樽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盒子底部还塞着一张纸条。


齐晟没有想到自己打开一张纸竟会使出这么大的力气,以至于险些将单薄的宣纸一分为二。


上面是那人端正秀气的小楷。


“空恨谣兮沉是非,夙夜叹兮损朱闱。

      君若疑兮臣谢死,君不留兮妾何归?”[2]


君不留,妾,何归?


齐晟原本努力掩饰着颤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他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狠狠地打在桌面上。


“强公公,朕先回宫,剩下的由你主持。”


齐晟在寝宫最深处的柜屉里找到了这些年他不曾拆封过的由楚王府送来的饰物。


比目鱼佩。凤求凰图。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


还有一把玉笛,通体银白中带着几丝血红。那把笛子的名字齐晟知道,是曾经洛阳一曲惊天下的长相守。


他的心思,被白白误了多少年?


他也曾一念之差动过的,他怎么会不懂?


那是齐晟十四岁的时候,他们随父皇去围猎。齐翰的马受惊失控,情急之下齐晟扑了上去,抱着九弟滚下了山坡。


直到冷静下来的齐晟将惊魂未定的九弟扶好,他才发现,他们是紧紧的贴着彼此的,谁都不肯松手。


也是那时的他才注意到,九弟的唇,很软,很温暖。


后来他加冠,写在天灯上用以祈福的话,不是什么国泰民安,也不是什么王朝盛世。他只留了一句话:护我九弟一辈子安好。


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他也没封作楚王。


少年不识爱恨,故一生最心动。


那个九五之尊的南夏皇帝,第一次尝到了恨的滋味。


太晚了。是他自己赐的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想,等他九弟大婚后,他就给他一块封地,从此之后他再也不会为难他,也不会再宣他进京了。


今生就此别过吧。


只愿来世,不要再生在这帝王家才好。


 

齐翰大婚的那天,齐晟免了早朝,在他们曾经呆过的书院里喝了一整天的酒。


直到拂晓一顶红花轿抬入楚王府,他也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那个玉树临风的人一袭红衣,付着手站在门前,分辨不清脸上的笑意。


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在齐晟的印象里,齐翰五官俊美,兄弟中他生得最是好看。某次族里的大哥成亲,他偷来新娘的吉服让九弟穿上。凤冠霞帔映红了那人白玉般的脸颊,他神差鬼使的拉起他的手承诺道:“九弟,有一天我们长大了,你穿上婚袍,一定要等我来娶你。”


恍若隔世。


那个人穿着火红的衣裳,却等不到要娶他的人了。


又或者他穿的是件嫁衣,嫁给了一个他不可知的未来。

 

 

杨湄过门之后,齐翰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


他知道自己在守身,为了一个遥不可及只是个幻想的人。


直到有一天,醉酒归家之后的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在屋内织布,嘴里哼唱着江南小调,恰巧有光透过窗幔打在她身上。好个娴淑温婉的女子。


他带着浑身的酒气将她拥进了怀里。


也就是那一刻他醒悟到,他也是一个有家的人了,他不能再让他的家人过这种皇城之内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于是齐翰选择了叛变。他带着自己的军队和亲信投靠了西夏的皇帝耶律齐。


他不想要王位,不想要名利,甚至连那人对他的爱恋都不想要了。他只求的,是他的家人好好活着。


然而西夏兵败了。


叛国恶极,罪不可赦。


当齐翰被绑到殿上时,他的心里竟有一些释然。


他等这个死等了太久。


可最终的结果,是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真心疼过的妻子,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和娘家人身上。


杨府上下二百口人丁,赐自尽。


而他,不过是废了王爵贬为庶民,流放银州,无召不得入京。


那晚齐翰抱着她早已冰凉的身躯,眼前杨府燃起的熊熊大火,忽然疯了一般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须臾,已是泪流满面。


 

齐翰离开的那天,仍旧是一身红衣。


马啼嘶鸣,浓烈了天边的晚霞。


他怀里抱着妻子的骨灰:“湄入府之后受尽委屈,如今离了这皇城,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身着大婚那日的喜服,就当,再娶她一次吧。”


前来送行的人感叹九皇子痴情,只可惜在血海权术之中一步错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只有齐翰自己明白,他嫁衣如火,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他等着来娶他的人,长亭之外,一生形同陌路。


君不留,妾,何归?


后来这京城的阳春三月,蟠龙台上,再也不会有人迎风赋诗了。


后来这红墙宫闱之内,也再也没有人,喊那个高处不胜寒的帝王一声哥哥了。


后来这史书里写的,再也不是什么三哥九弟,而是重的谁也承受不起的昭明帝,和废楚王。

 

 

昭明十二年,楚阳侯薨,年仅三十二岁。帝念其功绩,追封为楚王,谥号昭,世称楚昭王。


齐翰到银州的第二年,陛下又复了他楚阳侯的封号。银州也被划入了他的封地。


齐翰死的那一天,昭明帝正在向皇后学编同心结。忽然一份明黄色的奏折递了上来,张芃芃见他只看了两眼,手中的力道猛地增大,编到一半的绸线竟被生生扯断。


封地里的民众都赞楚阳侯圣明,不但才学过人治世有方,而且爱民如子礼贤下士。原本贫瘠的银州在十几年里成为了国库的支柱,封地之内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在这十几年里,南夏,也迎来了之前不曾遇到过的太平盛世。


原先也有溜须拍马的人说楚王是受当今陛下的熏陶才有了这么一番作为。而齐翰对此多是不置可否的笑笑,也渐渐的没有人再这样说了。


渐渐地,也没有人记得,他们,曾是一对兄弟。


张芃芃记得曾有一天,银州的探子来向齐晟汇报,说楚阳侯准备续弦了。齐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回答道,随他吧。


少时刻骨铭心不愿放手的爱恋,早已随了皇城上空的炊烟,东风来后,痕履成空。


齐翰死后他十几年间写下的手稿被送到了宫里,齐晟细细翻了一遍之后发现,这上千首诗文里,从来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就连齐翰所编文选,对两人儿时一起写过的诗,一首都不曾摘录。


齐晟沉默了良久,对身旁的史官吩咐道,把有记载的关于他们交集的一切,尽数删除。


后世的史书上关于齐翰身世的话只有短短一段:“楚昭王齐翰,字思明,别号日成山人[3],生母惠柔皇贵妃,崇德帝九子。”仅此而已。


巧的是同一时代的文人政客对齐翰的评价极高,赞其“天资高卓,颖悟绝伦,早承大业,勤政爱民。王之懿德美行,圣祖以来,再无此贤王者矣。”


齐翰也终究算是名留青史了。


齐晟在五个月后给齐翰提碑,他本是写上了“昭明帝九弟楚昭王齐翰之墓”,思索良久,又把“昭明帝九弟”这几个字给删去。


既然曾经的兄弟之情或是年少心动你这么想忘记,那么我也放手,给你自由。


从此奈何桥上,三生不见。


 

 

 尾声·人非叹


很多年后张芃芃也撒手西去。齐晟去齐翰的陵前祭奠,将一盏胭脂醉斟满之后,像当年一样,在他的坟前叹道,九弟,你若是肯原谅三哥,就把这杯酒喝了吧。


他眼睁睁的看着缓缓洒下的酒在岩石的沟壑间弥漫流淌,却始终没有一滴一毫渗入到泥土中去。


齐晟知道,他的九弟,不会原谅他的。


    那一天恰好是清明。皇陵里的腊梅早已落了大半。


他抬起头,春光正好。


是时候该陪陪灏儿放风筝。


御花园上空花花绿绿千姿百态的风筝里,再也找不到他曾经亲手扎的、只为那人扎的那只了。


 

昭明五十八年,昭明帝驾崩。其子齐灏继位,年号弘文。


齐晟的墓志铭上有一段话令后世的史学家百思不解:“昭明纯皇帝有九弟名翰,封楚王,袭兄长之宏德,鞠躬尽瘁。然国事劳重,兄弟二人竟十余年不得相见。”


或许是历朝历代从没有过的,有哪个帝王会在碑文上感叹一番,这长达十几年的分离,与湮没在书尺奏章里、宫墙内外两茫茫的日子。


可若是有谁知道他们的故事,转念思量,也想通了。


你把你的名字刻入史笺,换我把你刻在我的坟前。


其实到头来,两个都是痴情的人。


千年后有人打开帝陵,会惊讶于昭明帝陪葬之简单,只有一把玉笛,一枚同心结,一副横轴画卷。


画上是一个如玉的翩翩公子,眉眼间有着隐隐的愁色,目光深邃而悲怆,似是在等着一个陌路不归的人。


他穿着绯红的嫁衣,灼得天涯如火。


他的身后,是千山万水,是满城飞花。


 

 ————————接下来的HE是水宝君逼我加的——————————


番外·今世情


下午的时候于朦胧又收到了盛一伦打来的第九个电话。不忍心再按下挂断键的他还是接了起来。


依旧是约他今晚看电影。于朦胧无奈的答应了对方的请求。那家伙的撩汉技术从他们认识开始似乎就没有涨近过。


看的电影名字叫《上邪》,讲的是一个和宋同时代的王朝南夏有两个兄弟双向暗恋傲娇到底没人敢先告白最终仍逃脱不了为了王位相爱相杀的故事。男主有两个,哥哥叫齐晟,弟弟叫齐翰;女主叫张芃芃,却算不得什么女主,顶多是王牌助攻,可惜助攻不成也被编剧炮灰了。


刚开始的于朦胧还忙着感叹,想这年头编剧导演都敢在影院里公然卖腐了,以前还只是一堆姑娘私下或者在网上各自圈地YY呢。


也许是原先那群忙着掐cp的姑娘们都长大了称霸了新一代的影视业。


然而越到后面他越感觉不对劲。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混沌的黑暗,电影里的情节于朦胧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些事,那些对话,仿佛他都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怎么了?”注意到身旁爱人因为头疼微蹙的眉,盛一伦忙放下手里的爆米花凑过来问道。


“没事。”于朦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爱人的脸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明天记得带户口本,新年之前领完证咱们一起回家过年。”


黑暗中,于朦胧的手不知不觉的被那人紧紧握住。


今生有夫如此,子复何求?


又何必去管之前早已定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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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自宋无名氏《少年游》

2、这首诗是我自己写的QAQ求各位大触轻拍

3、其实在这个谥号表字中已经暗含了“昭明”二字,而齐翰的号“日成山人”,“日成”组一个“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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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病了错过了百日的活动,在此说声抱歉,希望大家原谅。我依旧会打上百日的tag,谢谢~~


这可能是我近期唯一的三九了。兄弟夺位,相爱相杀,权术情仇,想写的我都写了,希望你们可以喜欢。


虐完九妹虐太子,心里真是好爽。。


9700+除了没有肉至少对于三年后再次回归古风的我来说还是比较满意的。


因为后半段是一边打点滴一边写的,所以可能和自己的构思有所不同,过段时间应该会改~~


爱我就给我评论!!给我评论!!谁给我长评我就嫁给谁!!


最后一次来求小蓝手小红心!!

 

  @水宝 这是真·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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