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开始前的时间是毫无意义的。

【苏靖大逃猜】长歌by鸽子蛋

谨将此文写给我最爱的苏靖。

以及,向我的初恋AL以及evagreen太太致敬。

苏靖大逃猜:

长歌


*此文灵感来自于欧美同人文《贝壳》,存在借鉴,已和原作者告知此事,谢谢

*故事发生在萧景琰登基的四年后。


1·少年

少年此刻在驿道边正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缠得脱不开身。

身后那匹跑了两天两夜的马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少年无奈只好拍了拍他的背部以示安抚。他一路向北直奔琅琊山,不想在金陵城郊因为一次善意之举被绊住了脚。

“你就是个恶魔!明白着想要害死我的孩子!这皇城脚下怎么还会有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人!”那个妇人揪着少年的袖子不放,手里的孩子被递给一个来看热闹的乡亲,“你打翻我儿的药便算了,你还要伤他,要他的命!走,我带你去见官!”

“你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伤寒,那是毒虫叮咬引发的高热。”少年皱起眉头,狠狠的一甩袖子挣脱开那个母亲的手。

他几步上前,从那个看事者的怀里接过沉睡的孩子。那个男孩紧闭着眼,看似睡得安宁,多半是昏过去了,呼吸间吐出的热气可以让他直接感受到男孩不断升高的热度。他撩起男孩的裤脚,小腿上的脓包已经肿得透明,附近的皮肤却呈现淤青的紫色。他趁众人不注意,拔下腰间的匕首在发炎的伤口处重新割开了一道口子。

“你做什么!”妇人冲上前一把抢过自己的孩子,慌忙从袖子里掏出白色的帕子要把伤口扎上,不料伤口的疼痛再加上周围乍起的议论,沉睡的孩子这时醒来便嚎啕大哭,看了许久热闹的围观者也纷纷上前拖住少年送他去告官。

“怎么回事?”人群外是一个颇显威严的声音,少年抬头看去,来者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披风,衣料细处却能发现难以掩盖的华贵。妇人见了救星般扑上去紧紧攥着对方衣角,“官人,救救我的孩子!”少年注意到那人身后一个侍卫模样的下属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那个人接过母亲手里的孩子查看伤口,随后转身说道,“这位小少爷做的没有不妥,放血排毒的确可以救孩子的命。流血,总比送命好。”他掏出一把碎银子塞给年轻的母亲,“下次带孩子进城来找医馆看看吧,莫要误了时机。”

人群几乎是转眼散去。

不怒自威的气势显然是具有威慑力的,少年还来不及道谢,眼前人转身离开,在他把孩子交给母亲的刹那少年的指尖堪堪擦过人的手腕,少年心下一沉,不由皱起眉头。

妇人红了脸,对少年低低道声抱歉后抱着孩子隐没在人流里。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被纠缠一阵后竟忘了先前问来的路。他看那人也带着几个随从沿着驿道赶路,便跨上马追去,“这位官爷,麻烦问一下,去琅琊阁的路怎么走?”

那人还没有答话,一个下属忽然带些警觉的上下打量少年一番,“这位小公子也去琅琊阁?”

少年点头,正想说一句“好巧”,为首的那个人却开口,“沿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是了,小公子若不懂,跟着我们走吧。”话虽这么说,那个人却狠狠抽了坐骑一鞭子,受惊的马儿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被落在最后的少年也不恼,加快速度后也刻意保持一点距离,“如果在下没有猜错,这位便是大梁的陛下吧?”

“恕在下直言,陛下一年前可曾得过一场重病?事后发现是被人投毒所致吧?虽然病好了,但这一年内陛下应该时不时心慌气短,体力不支?陛下,方才在下把过陛下的脉,如果再不将余毒清尽,也就剩大概三五年的时间了。”




2·莫情

我是临安莫氏的幺子,莫情。

无情的,死里逃生;有义的,机关算尽。

娘说,那你便叫莫情吧。

我十七岁生辰刚过就离家,带着一把剑闯荡江湖。在第三个月,我机缘巧合救了琅琊阁的老阁主。从此老阁主便把我留在身边,两年余的时间里我随他学习医术,也算他的真传弟子。

学成之后,他让我去琅琊阁寻找如今的少阁主,蔺晨。

我在江湖漂泊了四年,见到的将死之人比见到的活人还多。那些人为了未竟的事未了的情苦苦哀求着希望多活哪怕几天,可惜我只是个医者,医不好死人。

我曾感激母亲给我起的这个名字,莫情,若是无情,便能省去许多事。

那日的大梁陛下随后和我一路同行,我看得出来,他有很重的暗疾,重到我指尖偶然拂过他的脉搏就可以感受到。夜晚我和他的下属一同在驿站下榻,其中有个叫列战英的告诉我,出门在外,便不要喊他陛下了,“萧公子”合适些。

我疑惑,堂堂的大梁陛下也不似微服出访,径直往琅琊阁去,而江湖与朝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陛下这回……是要去寻一个殁了许久的故人。”列战英压低了声音,故人?若是已殁,又去寻什么?我想起在老阁主身边制药学医的日子,忽然心上蹦出一个名字,“梅璟?”担心对方不明白又补上一句,“那个江左盟的宗主梅长苏先前闻名江湖,不知何事隐退了两年,重回江左的时候便改了名字,江湖上换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自此都以梅璟相称了。”

列战英刚想回答什么,忽然听见角落里器皿摔碎的声音,我和他忙看去,大梁的陛下,萧景琰,正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和水渍发呆。“陛下!可有被烫伤了!”战英慌忙上前,萧景琰却像才反应过来般一把推开他,径直朝我走来,“梅璟?你是说,那梅长苏,又改名字了?”

我还来不及把说的话前前后后思虑一遍看有什么不妥惹来皇帝这么大的反应,他却忽然仰天笑道:“怪不得我费尽心力也查不到他,我当真以为他死了……原来,是又换了个名字罢了……”




我在琅琊山脚下救下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孩子,萧景琰一行人比我先行一步,等我到琅琊阁内准备去找少阁主时,却见列战英守在主殿门前,我刚想问话,他便用口型示意我:蔺晨和萧景琰正在里面。

刚开始两人谈话的声音很小,渐渐的萧景琰的情绪激动起来,忽然间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响,列战英双手死死扒着门就要冲进去,我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再等等。

萧景琰似乎在怒吼,“蔺晨!十五年前,我知道你琅琊阁解天下玄机,特来问你,赤焰是否当真谋反!林少帅尸骨何在!你回答本王,林殊已死,其余的我不该知道。后来我又写信给你,长苏的身体能上阵么!你说,你已有解毒之法。再往后,我收到阵亡战报,最后一个赫然是监军梅长苏!蔺晨!我不问他,我单问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诓骗我!难道你们江湖中人,当真觉得,我皇城中人,如此不堪吗!”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是咆哮的愤怒,往后却渐显悲戚,宛如泣血。

“他若当真死了,你带我去他的坟前上一炷香;若是没死,不见到他,蔺晨,我是不会走的。”话音未落,门便被猛地推开,萧景琰的脸由盛怒的红转瞬变为病态的苍白,他扶着廊柱咳嗽起来,一下下仿佛要咳出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要咳出他方才压抑的悲伤。

列战英忙上前搀猪他,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脉,“快扶陛下回房。”




“陛下,清毒的事不能再拖了。”

“莫情,你有没有过什么很想要的东西?”他答非所问。

我点头。

“当你很想要一样的东西的时候,你会为了它不断铺垫,因为别人教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当你得到所有的时候,你发现,你还是没有拥有它。”他偏过头来看我,像是一个有着世上最多最美丽玩具的孩子,却嚷嚷着只要村口那家关了好多年的糖铺里的糖。

“继续努力争取吧。”

“没有用的,莫情,那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没有用?您是陛下。”

“因为它根本不属于你,无论你得到再多,它都不可能属于你。”

“那就强行占有它。”

“舍不得,真正渴望一个东西的时候,你会发疯的去保护它,你不敢逾距,一步都不敢。”

“那不如,放弃吧。”

“是啊,放弃吧。”他忽然笑起来,我却仔细的看清了他红着的眼眶,“所有人都叫我放弃啊,可是你们都不知道,为了他……我才一步步走下去的。莫情,放弃不是轻而易举的从伤口上割下一块腐烂的肉,这意味着要把整条腿锯下来。也许还不只整条腿,连带着整颗心都要剜去。后来我甚至都不奢求得到他了,我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是为了他才活下去的,要是放弃了,我又能拿什么继续活着?”

榻上的人继续苍白的笑,“我现在,当真打算放弃了。”

我看见他眼角有一颗泪水顺着他泛起白星的鬓发滑到绣了鸳鸯戏水的枕头里。

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残喘偷生,却第一次见到有人求死。

我以为,帝王当真都是无情家。

他一声长叹,“莫情,我好羡慕你的名字。”




3·痴迷的枉送性命

那天傍晚的时候我和战英几个正在陛下的屋内一边煲汤一边烤火取暖,战英正想招呼陛下“这盅汤好了”,帘子便毫无防备的掀起,萧景琰抬头一看,滚烫的汤水洒在了手背上也不自知。

遥映人间冰雪样,暗香幽浮曲临江。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景琰。”他开口。

这世上会喊当今陛下“景琰”的,除了他大概没有第二个了吧。

这个江左盟的宗主梅璟,早已没了早些年江湖传说里病弱公子的模样。在我学医的时候便听说那时候老阁主才从江左回来,那中了火寒毒十年的宗主到底是在老阁主的妙手回春下留住一条性命,虽然往后不能习武,却和常人多半无异。

老阁主说,他能保他到四十五岁,四十五岁之后,听天由命。

我转眼望去,萧景琰依旧不为所动,装作无事的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端碗的手却在不住发抖。

“景琰。”来人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我以为我‘死’了四年了,你早该死心,没想到,还是查到蔺晨这来。”

“我那日在金陵见到你了。宫姑娘又回来了吧?毕竟对你们江左来说,金陵也是个兵家必争的地方。”

“我见着你的时候你正准备进坊里听曲,还与身旁的公子攀谈了几句。那公子看背影,是豫津?”

“你看,他们都知道你没死,除了我。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萧景琰把碗放在支起的小桌上,“这回我又要怎么称呼你?苏哲?梅长苏?还是梅璟?”

“景琰,回去吧,不要再为难蔺晨了。”梅璟伸出一只手本想拍拍人的肩膀,到半空中又收回来,转而解下腰间的玉佩,“陛下,不要再来找我了,这枚玉佩就留给陛下,权当……苏某伴驾了。”

我看见那环形的玉佩没有封口,是个玉玦的模样。

“林殊!”萧景琰腾地站起来,他眉头紧锁,袖口下的拳头却握的死紧。“我找你找了四年!你以为这四年里我好过吗!你要我还你一个清晏盛世,我做到了,我才来见你,我无愧于当初和你的约定!可是你呢!你不是说,你一定会回来吗!”

“陛下。”梅璟忽然跪下行礼,“陛下,弑兄逼父的事若是殿下做的,世人会怎么想,史书又会写成什么样子?难道赤焰案就是史册上一个根本算不上光明磊落只是可以遮掩的谜团吗!景琰,”他缓了声,“那个阴诡的谋士梅长苏死了,活在史书里的还是那个征战四方的林殊不好么?梅长苏死了,陛下还是正人君子盛世明君,保陛下一世英名,不好么?陛下又何必苦苦执着于旧日之事?”

“本王就是执着于旧事又如何!”萧景琰一拳狠狠打在了桌上,那张支起来的木桌“嚓”的一声裂开来,战英担心陛下会动起手,我观察着陛下的神色,盛怒之下,体内的余毒更是危险。

“我算是看清你了,林殊,你在逃避什么?你不过是想让自己做个正人君子罢了!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变法改革,没日没夜的批奏折,和大臣商谈,但是等我忙完,整个皇城还是那么冷……那个位子上只有我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你走后的第二年母妃也走了,一场急病,拖到后面就来不及了……你还不知道吧!母妃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她跟我说,景琰,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我为了给你翻案,我忍了十年,坐到我根本不期望的位子上去;我为了完成给你的承诺,我也算呕心沥血,我从来没有失约,但是,林殊,我再也不会为了你委屈自己了。”

他推开梅璟想走出房间,却见他脚下踉跄,我还来不及冲上去,萧景琰便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我忽然想到他说过的一句话:流血总比送命好。



4·冤冤相报实非轻

大梁的皇帝此刻正躺在榻上,脸白得像张纸。

我和蔺晨花了一天一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应该是一年前通过口服才植入的慢性毒药,想必已经引发过一次吐血的症状,当时太医开了拔毒的方子,只是还未除尽。然而这毒像是滑族特有的制法,易医难除,复发却可以要人性命。

我割开他的手腕,放血之术虽然危险却最有效,列战英和梅璟一直都等在外面。乌血放了有半碗才见血色转红之兆,蔺晨和我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按照这个趋势,若是不救,只怕连三五年都很难。我一边撒上止血的药粉一边暗自腹诽,陛下没有受医之心,醒来却发现我自作主张治好了他的病,只希望莫株连九族才好。

毒的确是滑族的宫女下的。滑族于大梁有灭国之仇,只怕换了谁做大梁皇帝这仇恨都不会削减。战英说是一年前,御花园里一名新来的姑娘恰巧会弹宫姑娘的曲子便入了陛下的眼,将她调到御前伺候。毒大概是混在吃食里,一年前陛下忽然吐血,以为是得了什么急症,蒙挚四处求来了晏大夫诊治才知道是中毒。陛下身边日日服侍的人不多,最后查出来那宫女又和璇玑公主是师徒,拖出去杖毙了。

蔺晨听到这里的时候懊恼当年没有查全所有的滑族人,才让萧景琰遭了这份罪。然而我知道这是心魔,没有滑族,任何一个抓住他心魔的人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所幸半日之后萧景琰就醒了。我把药递过去,他接过药没有直接喝,抿了一口却看向我,“小殊那几年,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将药碗端起一饮而尽,“小时候我不肯喝药,怕苦。他总是偷偷藏起一块榛子酥给我,我给他显摆说这榛子酥好吃,可惜他对这个过敏。”

“为什么不告诉宗主滑族人的事?”我问他。

“我要他知道,即使没有他,我还可以自己掌控朝政,我依旧可以做一个明君。”

“但我还是想要他在我身边。”

“我不想放弃了,莫公子。希望,就是在你要说出‘放弃’这个词前一秒的呼吸。”




我走出房间,果然,梅宗主在门口等我。

“他怎么样了?”

“已没有性命之虞。”

“他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流血总比送命好。”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冒出这句话。

他沉默一阵,“景琰他总是那么倔,和少年时候一模一样,像头水牛。”

“恕我直言,您是倔不过他的,梅宗主。”我回答道,“所以,跟他回去吧。”

“我不能!”他直直的盯着我,“我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我不能毁了他。”

“他愿意冒所有的风险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上,宗主,放弃意味着要把他的心全部拿走。”我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碎落的月色有点发愁,“他宁可冒险,因为他更害怕失去你。”

“进去看看吧。”

我和梅璟进屋的时候却看见萧景琰拼尽全力的用手把疲软的身子撑起来,我慌忙过去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陛下,这几日手上千万不可用力,否则这伤口怕是难好。”

我静默的退到一边。

“小殊……”

“嗯。”

“我忽然想明白了,你能活到四十五岁,我不能比你去的早。”

“小殊,你还得小时候我和你在院子里看梅花,雪下得很大,我指着你笑闹说,小殊,你头发白了。”

“我会继续做一个好皇帝。但是你既然让我找到了,我还会继续这么纠缠你,哪怕你真的死了,让我找到你的坟,每月的一碗酒你是躲不过的。”

“小殊,跟我回去,好不好?”

梅璟没有答话。

萧景琰绞紧了双手,我看见红色正在惨白的绷带上扩散开来。

“陛下!”我上前解开他腕上的绷带,伤口又裂开来,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出。

“好。”我听见身后那个人低低应了一句。

我把药粉重新撒上去,血还在殷开。被放掉了一整碗的血啊,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可以流。我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他在笑。

流血总比送命好。

他没有流泪,只好把泪水都换成了血。




5·分离聚合皆前定

梅璟和萧景琰回京的时候,途经九安山。

陛下登基后在九安山顶修了座瞭望台,在那里可以看见整座金陵城。

“你还记得那条密道吗?我担心被别人发现有机可图,便移植了不少草木把它掩盖起来。”

“可是每次行猎到那里,我总会记得,那里有一条路,是你先发现的,可以一直通到山脚下。”

“我怎么敢忘。”

我跟在他们身后登上瞭望台,梅璟一直沉默着,从上而下,眼底是雾色笼罩的金陵。

太阳还未完全出现。

“小殊,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的天下。”

“不是我的。”

“你是陛下。”

“对别人来说,也许这是我的天下,但对你来说,不是。”

萧景琰吹了声哨子,远处的树杈里飞来一只雏鹰,萧景琰伸出手臂让它停下,抚了抚它背上灰白相间的毛。

“小殊,你一直躲着我的理由,真的是因为这个吗?”他低着头,“担心你在我身边,会有损我的声誉?”

梅璟叹了口气,“有这样的原因。更关键的是另一件事,我无法释怀。”

萧景琰抬起头,等他的回答。

“我很自私,景琰,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完整属于我的。”

萧景琰晃了下手臂,肩上的雏鸟会意的抖了抖翅膀。

他走上前,从背后将那个江左盟的宗主抱在怀里。

“小殊,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直有分歧。”

“我是皇帝,你是宗主,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梅璟难得有些迷茫。

“能怎么样!”帝王仿佛把句尾的问号拉直了,“天下人不理解你是天下人的愚钝。小殊,我绝不是愚钝的天下人。”

“更何况我是陛下,史书是我写的,我跟不会叫我的臣民愚钝至此。”

那一刻日曦微亮,却透过云层,金陵上空的雾气在变得稀薄。

“不要骗自己了,小殊。梅长苏,是‘梅藏殊’;那梅璟呢?你是打算把你拥有过的那个萧景琰一并藏在梅岭了么?”萧景琰站在梅璟身侧,麒麟才子却明显的察觉到,他在用余光看他。

“史书上会有无数个梁帝,我在那厚重的典籍里也不过是个庙号罢了,何必在乎呢?而活生生存在过的景琰和林殊,除了我们,再也不会有了。”肩上的雏鸟忽然伸长脖子叫唤,远处似乎还有鸟相应和,萧景琰拍了拍雏鹰的背羽,“天亮了,你回去吧。”

太阳从九安山上完全升起来了,金陵的雾气散去,又是一个车水马龙的世界。

“我是整个大梁的王,但是小殊,我只是你一个人的萧景琰。”

梅璟伸出一只手,抚上帝王鬓角垂下的发。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和那些冷面无情的帝王又有什么差别?那样多孤单啊。”

刹那间梅璟似乎看见了厚重的积雪在阳光下崩塌消融,他所有的顾虑,思索和骄傲,在温暖的晨光下通通瓦解,这世上最执着的,莫过于太阳。

而帝王却在一片朦胧的熹微里对他毫无顾忌的笑着,仿佛他才是当年金陵城里最明亮的少年。





6·各投林

我离开金陵的时候是在五天后。

帝王和梅侯爷送我到城郊,陛下和我说,“莫情,下次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就换个名字吧。”

我点头应允,下次,不如叫“秦墨”如何?

陛下身边的人叫惯了“苏先生”,现下要改口成“梅侯爷”倒有些难。“莫公子是个很勇敢的人。”梅璟当日本要送给陛下的玉佩如今赠给了我,“若是将来有缘再见,朕还要答谢莫公子救命之恩。”

我笑道,“若是来年重见,在下不求重赏,只希望得一幅梅侯爷的字画,和陛下旧府里的一枝梅花。”



一别十余年。

我再次回到金陵的时候,已是当年陛下登基时的年岁里。我一路往西,出了大梁国境后又游历了许多国家。

我三十一岁那年启程返家,回来倒比去要快上许多,然而才刚走入大梁境内,便听说梅侯爷殁了,陛下为其国葬。

我掐指一算,梅璟今年应当是四十七岁,比老阁主说的多两年,也叫陛下赚了两年。

马不停蹄的往金陵赶,却也耽搁了将近两日的功夫,还未踏入城门,便可看见街坊上挂满了白布,满城缟素。

这大概是他能为他做的最后的事。

我向宫人自报家门后很快就传话出来,陛下要我进去。我被召到书房,萧景琰坐在里间,公公嘱咐说陛下这几日不让人进去,我倒是第一个。十余年不见,时间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身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至少他的鬓发全白了,我意识到这时他还不到半百。陛下手边垒着一叠还未批过的奏折,他坐在桌案后,也不显得颓废,整个人却由内而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悲伤。我忽然记得他说过,他只是那一个人的萧景琰。

那么现在,他只是大梁皇帝了。

“上次你说要的字画,小殊一直念叨着,可惜没能亲自给你。”他伸手招呼我过去,大概是猜到我想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

“莫公子,不要说了。朕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他是在朕面前死的,他不会再拿死来躲着朕了。”他拿笔蘸饱了墨,“朕是行军的人,不像他,没什么诗才,却偏偏为他写了那么多诗。”他指了指案头那些写满字的宣纸,“莫情,朕当日说错了,你这名字,挺好。”

他一挥袖子,砚台便摔落到地上,墨汁染上他黑色的龙袍也不显色,他俯下腰去拾,却被碎片割伤了手。我慌忙掏出帕子想给他包扎,却被他推开来。

流血至少好过送命。

可是他不能流泪,只好流血。



梅侯爷最后葬在了梅岭。出殡的那一天,他剪下一缕头发,再翻出那件蒙了尘的他封太子时的红色吉服一并交给我,“葬在梅岭吧。朕是百年后要埋在皇陵里的,但是好歹,萧景琰就葬在他身边吧。”

我离开金陵的那天正是深秋却下了今年寒冬的第一场雪。

我在梅岭两座并排的坟前三叩首,一杯酒,归尘土。

远处的王城早已被大雪覆盖。

却好似一片食鸟尽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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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君卿苏靖大逃猜 转载了此文字
    谨将此文写给我最爱的苏靖。 以及,向我的初恋AL以及evagreen太太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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