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开始前的时间是毫无意义的。

【苏靖】 11:00 复归来

*古代诶哔哦设定,分别对应乾元中庸坤泽。

 

*虽然没有中庸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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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归来


1

 

梅长苏从未想过当今的靖王殿下是个坤泽。

 

那个百姓口中身先士卒颇是威风的将军皇子居然是个坤泽,大抵麾下将士也没想到。

 

更何况这一带的皇亲国戚中数坤泽的也只有言豫津一个,皇子中好不容易有了却没有被分外关怀,反倒是在帝王眼中并非受宠,而是派到边境做了个刀马坤泽。

 

想必这国境内知道这件事的没有几个。

 

萧景琰是坤泽这事还是蔺晨告诉他的,梅长苏那时病才刚好,下定决心回金陵,被这句话呛得咳嗽不止,

 

你问蔺晨怎么知道?

 

少阁主摇了摇扇子,一脸高深莫测,这天下有他琅琊阁不知道的事么?

 

也许有吧。

 

比如说萧景琰不但是个坤泽,还有个十岁左右的儿子。

 

梅长苏坐在案前,看见靖王殿下进来慌忙起身相迎,谁料那人身后还跟着个和庭生差不多大的少年。

 

叫先生。萧景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江左宗主在少年怯生生的开口喊他苏先生的时候还是懵逼的。


有一瞬间他怀疑蔺少阁主是故意留了这个惊喜或者惊吓给他。蔺晨,你大爷。

 

萧念殊。萧景琰看着院子里没多久就和飞流闹到一块去的孩子抿了茶水笑笑,苏先生若是得空,还要劳烦先生教导。

 

梅长苏只装作不知道眼前的殿下是个坤泽,带了些试探小心翼翼的问,怎么都不曾听说过殿下的王妃?

 

萧景琰抬起眸子淡淡的看了一眼,像是再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忘了告诉先生,本王是个坤泽。


梅长苏没料到那人会毫不设防的告诉他,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衣料,轻咳一声,那……孩子的父亲呢?


死了。他低声应道,盯着手中杯盏里摇晃的茶水想叹口气,刚到喉间又被咽了下去。苏先生可曾听说过那个谋逆的林少帅?可惜了,念殊不能随他的姓。


殿下……节哀。梅长苏的手脱力般松开揉皱的衣角,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剩下那个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节哀。

 

2

 

萧景琰从未想过自己居然是个坤泽。


是坤泽就算了,某一天还有了林殊的骨血。

 

他自小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因为母亲的位分低,他没有几次见到父皇的机会,多半是跟在皇长兄身边的时候,听高公公同传一句“陛下驾到”,刚看见明晃晃的龙袍就被宫人带出去了。

 

萧选膝下也算不上子嗣众多,到萧景琰十五六岁的时候还一个坤泽也没有。大梁虽有国律坤泽不可即为,但若真有谁分化成了皇族中少之又少的坤泽,想必也是无数的荣华富贵。

 

萧景琰到十九岁还没点苗头,比他小两岁的林殊刚过十六就成了最爱挑事惹哭七皇子的乾元,味道带了点酒的烈性,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险些成了酒铺老板的招牌。

 

那日本是中秋的宫宴,年年林帅都会带着林殊一同前去。十九岁的萧景琰已经开牙建府,林殊又常随父亲在军中,两个人见面的日子比小时候少了许多。那日他有意挑了林殊身边的位子坐下,想着过两日就要去东海,或许要一载才回来,寻个时机好好话别。

 

然而萧景琰到底是不胜酒力,入秋转凉又忘了添衣,难免有些头晕,便向父皇告知先行回府了。林殊不放心陪他到靖王府,本想扶他上床躺下,谁料这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萧景琰回想起来大概是宴席上王后各赐的那两盏酒有问题。也许本意不在加害自己,不知怎的被侍女端错了。靖王府中服侍的人又少,刚到回廊处两人便缠绵起来。林殊是喜欢萧景琰的,表白的话半真半假不知说了多少遍,起先是儿戏之言,渐渐就当真了。只不过萧景琰尚未分化,心思也不敢动的太明显。萧景琰在这样的事上要比他迟钝些,却在霓凰险些要指婚给林殊的时候难受许久。十五的月亮晃得他们有些酒醉,萧景琰只记得林殊在他耳边隐忍而炙热的呼吸,以及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要把他撕成两半的疼痛。

  

他应该是哭了。

 

恍惚间有人俯下身吻掉他眼角的泪水,漏过的渗进了发里,他拼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握住那个少年湿热的手,和人十指相扣。

 

等到第二天晨光熹微他们才意识到昨夜良宵都干了什么。

 

林殊先反应过来,飞快的穿好衣服爬下床,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良久才憋出来一句,景琰,我是真心喜欢你。

 

不喜欢也不会给你睡的。十九岁的少年抽了抽嘴角,伸出一只手,笨蛋,很疼的,扶我起来。

 

景琰。林殊忽然狠狠的搂住他,等你从东海回来,我就去求太奶奶,我要娶你。

 

少年满脸坚定,一字一顿,像是在许诺今生最庄重的誓言。

 

3

 

萧景琰最后一次见到太皇太后的时候,年迈的老人伸出手抚上他的发顶,景琰,你什么时候成亲呐?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每次被林殊欺负哭了去找太奶奶告状,她都会这样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发顶。

 

他鼻子一酸,永远无法告诉太奶奶,现如今已是五世同堂了。

 

太皇太后见他许久没有没有回答,颤颤巍巍的拉起他的手,把她苍老的手臂上的一只玉镯推了过去,景琰啊,小殊如果欺负你,就去告诉景禹,你皇长兄最疼你了。

 

他心里一惊,分明记得,长辈赐手钏,在皇家是坤泽才有的待遇。

 

老人家,看得比谁都分明。

 

不久前他的靖王府里出出入入多了个谋士。听说是江湖盛名的江左梅郎,没见上几面便说要选他。萧景琰微愣,问过原因,那谋士自称是萧景禹的旧人,来为祁王殿下翻案。

 

梅长苏只见过一次太皇太后,那日他随霓凰入宫,也被太皇太后牵起手,还说到了小殊。


林殊本来和霓凰有婚约在身,很遗憾霓凰最终分化成了乾元,这桩婚事只好作罢。

 

萧景琰勉强可以辨认出来梅长苏也是乾元,只不过不甚明显,连气味都难以分辨,大抵是那苏先生常年旧患的缘故吧。

 

仔细算来,梅长苏是第四个知道他坤泽身份的人。母妃一个,列战英一个,那日把脉的周太医一个,第四个便是这个刚结识不久的苏先生。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信任一个鼓掌之间玩弄朝堂的江湖谋士,他只觉得他应该相信他,哪怕仅仅因着初见时麒麟才子带了些客套的笑。

 

他背负着兄长与那个少年的血海深仇,独自走了十一年,第一次有人笑着对他作揖行礼,笑着俯下身拍了拍萧念殊的肩膀。

 

那个笑,颇有几分像当年那个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少年。

 

4

 

那个荒唐的夜晚暂时还没能改变什么。

 

萧景琰还有两天就要去东海了,行李之类的有皇长兄帮他打点,这一日他闲来无事便和林殊去金陵城内逛逛。

 

中秋前后,金陵城内的桂花开了大半,糕饼铺子里也有不少刚做好热腾腾的桂花糕。萧景琰喜欢甜食,榛子酥首屈一指,可惜林殊又对榛子过敏。无奈萧景琰买了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刚想掰成两半,却见林殊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他看油纸上的诗句。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萧景琰微微红了脸,默默低头看着手上啃了一口的桂花糕。

 

林殊忽然凑上来吻了一下他的嘴角,蜻蜓点水。

 

有碎渣。少年颇为无辜的看着那双浑圆的鹿眼,一边却偷偷拉住了他的手。


明明还面对着空有承诺遥不可知的未来,却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然而这到底是在金陵的闹市,林殊招摇得引来不少侧目,萧景琰不及他脸皮厚,甩了他的手自顾往前走,直到行过一座桥才在桥尾停下来。

 

奇怪了,林殊呢?

 

他转身等了一会,才见那少年急急忙忙的跑来,停在他跟前,鼻尖上已冒出了汗。他继续不厌其烦的拉住萧景琰的手,邀功似得显摆,景琰,你怎么走的这么急。我方才路过一个算命的摊子,听说那有个老头算姻缘算的好准,我去找他求签,你猜我抽到什么?

 

少年摊开手心,他垂眸一看,赫然是一枚竹刻的上上签。

 

5

 

密道里的铜铃是萧景琰亲手斩断的。


他知道阴险诡谲本就是谋士该有的样子,他只是失望,为什么那个人会和那些谋士一样。

  

他以为梅长苏应该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那么信任他,把他身份的脆弱,处境的困窘,毫不设防的后背通通暴露给梅长苏,泄露任何一件就可以不费力的要了他的命。

 

甚至包括念殊。那个不能光明正大的活着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

 

萧景琰找不到他这么做的缘由。于林殊,不愿失去抵死相守是爱,那拳拳信任呢,算不算?

 

他下朝回府的时候,念殊听说他回来了跑到门口。又长高不少的孩子抱着他的腰,有些不满的嘟起嘴,为什么苏先生三日没有来了。

 

他默然。

 

萧景琰喜欢梅长苏,喜欢到奢望他可以替代成林殊的样子。

 

可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林殊。

 

靖王府的后院有一个小祠堂,除了萧景琰却没有人被允许走进去过。

  

下人说,靖王殿下每日都会进去坐一会,有时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半日都不出来。

 

只有萧景琰知道里头供奉着什么。林殊的牌位,在那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没有刻名字。

 

那是念殊没见过面的弟弟。只到这个世上五分钟,就悄无声息的死了,连名字都来不及取。

 

萧景琰那时候想,他们原本一家四口,两个去了天上,两个在这人间守着,也挺好。

  

6

 

从金陵到东海停停走走约摸要两个多月。谁料启程四十余日后因为舟车劳顿,萧景琰病倒了。

 

他们只好暂时歇在越地的一家旅社里,一开始只是有些头晕,往后便昏昏沉沉的烧起来。随行的周太医一把脉,差点跳了起来。


 七皇子这是彻彻底底分化成了坤泽。不仅分化成坤泽,这脉象……似乎还是滑脉。只不过月份还小,尚不明确。

 

萧景琰大概在一个月前那次鱼水之交的时候就分化成了坤泽,可惜气味淡了些,没有人发现罢了。

 

迷糊中他知道了这件事,若连带着腹中的孩子直接告诉给陛下,他和林殊都是要受重罚的。

 

先写封信到林府吧。

 

但是等他们到东海安定下来,给林伯伯的信才写了个开头,朝廷便有加急送来。

 

林氏谋反,与其军诛于梅岭;皇长子牵连,赐鸩酒;宸妃自尽。

 

他手抖的拿不住急报。他离开金陵,不是只有三个月不到的功夫么?

 

最疼他的皇长兄,会给他做针线活的宸妃,说要娶他的林殊,一夜间,通通都不在了。

  

萧景琰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太医说他方才见红,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激动。

 

原来他真的有了林殊的孩子。过了些日子再来把脉,是双胎。

 

他庆幸自己是在东海,天高皇帝远,才能保下林家的这一点骨血。


萧景琰原打算在东海把孩子生下来。也不知皇帝那究竟听说了些什么,在他七八个月的时候召他回京。他本想推脱,又担心陛下起疑,迫不得已只好踏上回程,这一路又多是山路,还未到临安,那两个孩子便等不及了。

 

那一夜实在凶险,幸好淮王萧景礼打这云游经过,把七弟接进自己的一处别院里。这十个月里孩子本就和另一个父亲天人永隔,再加上路途奔波劳累,勉强生下第一个孩子后萧景琰就没了力气。


等到他被针扎得疼醒,第二个孩子已经太晚了。小脸憋得青紫,连哭都没有力气。周太医拿着银针,那小小的身躯上却找不到落针的地方。


算了吧。萧景琰半梦半醒着,伸出一只手摸了摸那个紧闭着眼恍似恬睡的孩子的额头,让他去找小殊吧。

 

他闭上眼,枕巾湿了一片,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7

 

萧景琰只见过一次梅长苏发病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悬镜司里究竟遭了什么罪,只是听蒙挚说自从回来便一病不起。他处置了小新,自知那日在密道里说错了话,却又倔强着不肯去苏府探视。他萧景琰即便是个坤泽,也是那么骄傲的人。

 

直到那天苏府的人来通报,说是苏先生不好了。他一惊,慌忙向密道的方向奔去,过长的衣摆险些绊倒了他。

 

他亲手斩断的铜铃又被他挂了回去,狠狠地摇了几下,恨不得一脚把门踹开。十一年前他体会过失去一个人的滋味,却不曾想过快要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起念殊趴在他的肩头问,怎么今日苏先生还是没来。

 

萧景琰被带进屋里的时候梅长苏正阖哲言躺在榻上,苍白的胸前扎满了银针,他记得念殊三岁的时候染了时疫,连续高烧了两日,险些就要保不住性命,直到最后周太医用针暂时缓和了病情。

 

都到了用针吊住命的病况,这该是有多严重啊。

 

那人明明是个乾元,气息却淡的捕捉不到。他死死盯着那人微弱起伏的胸膛,好像会让自己安心一些。

 

他踉跄着走到床前,想问问那个面色凝重的大夫,却忽然听到这个安静的只剩呼吸的人开口了。他说,景琰,别怕。

 

他怎么知道他怕了?

 

萧景琰当真是怕极了。他怕这个往日和他隔案论事眉飞色舞的谋士就这么闭着眼再也没睁开,他怕念殊日日问他苏先生去哪了,他怕他要怎么跟念殊解释,苏先生去了你爹爹去的那个地方。

 

念殊对梅长苏比萧景琰还亲。

 

萧景琰更害怕在念殊的眉宇间看见当年林殊的样子,笑起来又是城中最明亮的少年。梅长苏有次把念殊带到苏府去,他来找的时候见到梅长苏捧着本诗经教孩子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曾试着在梅长苏身上寻找林殊的影子,时间久了,这万事万物,都是那麒麟才子的影子。

 

萧景琰俯下身,在他的耳边回道,我不怕。

 

他想起梅长苏曾跟他说过,江左十四州通水路,船家也有些经久不衰的歌谣,哪日邀一同去上条渔船,叫那浆夫随意的顺流而下1,就这么听他们一唱一和的调子,也算是体察民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萧景琰只想问,苏先生可曾听过那越人歌?


8


梅长苏病好了以后他们没能去江左吴地。太子被废,夏江落网,誉王谋反,萧景琰一步步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新的太子,眼下的一切梅长苏自然功不可没。


萧景琰与他坦诚相待,这辈子没有告诉梅长苏的事情只有三件。

 

其一,念殊本该有个弟弟。

 

十一年前,萧景琰在念殊来到世上后精疲力尽的看着枕边那个不会哭的孩子时,便下定了决心。

  

他要报仇。为了赤焰,为了皇长兄,为了林殊,为了那个没能看见世间的无辜婴孩。

 

后来他拿那个孩子的遗体换出了几天大的萧庭生。

  

他知道与皇长兄有关受牵连赐死的人都是要丢到乱葬岗去的。那天他跪在宫门前,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老宫人用粗布包着他的幼子往乱葬岗去。

 

那是他萧景琰护了八个月才来到世上的孩子。

 

连静妃都不知道念殊曾有个弟弟。

   

后来周太医给他开了隐去气味和信期的药,极是伤身。萧景琰既然有心夺嫡,他是坤泽的事永远将不为人所知。他曾跪在那个小小的牌位前告诉那个早夭的孩子,不要再来投胎了,去找你爹爹。


谁料过了十一年,那个孩子当真又找了回来。但这都是后话罢了。


 

其二,萧景琰其实早就喜欢上梅长苏了。

 

梅长苏和林殊外表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林殊是金陵城里最耀眼的太阳,就连堂堂七皇子在少年将军的奇历里都是个配角而已;梅长苏却颇有点春风化雨,在他身边步步为营,待人亦是润物细无声。

 

但他们骨子里,都是硬气的人。

 

梅长苏是赤焰案后唯一走进他生活里的人。也许还会有蒙挚,列战英,但是萧景琰担心连累都谢绝了。但他半夜梦到林殊猛然惊醒时会去摇密道的铃,门后的那个才子会不急不徐的为他斟杯热茶,听他断断续续讲他和那个少年的往事。有一次他从宫中应付完父皇回来,看见书房里梅长苏正教念殊和庭生四书,那日讲的是“民水君舟”。


而后梅念殊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梅长苏俯下身去看,萧景琰远远望着,恍然以为那个人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萧景琰生来本不是太坚强的人。

 

他从小就喜欢红眼睛哭鼻子,林殊也笑话他。


即便他后来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他依旧是个坤泽。他的心还是软的,像只蚌,坚硬的外壳里,用柔软的身躯去温润一颗鸽子蛋。

 

给林殊的那颗被他供奉在牌位前,给梅长苏的那颗,还在他心里,从石砾一直打磨到熠熠生辉。

  


其三,那夜是萧景琰给梅长苏下了情丝绕。


梅长苏是祁王旧人,他本是为了赤焰而来,萧景琰欠他的恩情,他觉得他永远还不完。

 

既然还不完,就拿他最珍贵的来偿罢。

 

那日他几乎逼宫才迫使萧选答应他翻案,十一年的冤案一日昭雪,亦是萧景琰十一年的心头大恨。他起开了埋在府里梅花树下本是林殊送给他的那坛酒,梅长苏身子不好,也只能小酌一杯而已。

 

那一杯里被他兑了情丝绕。

 

梅长苏到底是个乾元,那气味带了些君山银针的回甘;萧景琰又靠药撑了十一年,这一回是从内里迸发的梅香。两人缠绵在一起,倒有些像是隆冬新雪后的一盏清茶。

  

他们直到天微亮时才罢休。梅长苏虽然体弱,却掩盖不了乾元的本性,萧景琰累的只有动动手指的力气。他侧身看了看那个折腾完他阖眼小睡的男人,忽然有一丝安心。

  

他留得住他。萧景琰害怕,等案子翻了,那人又会回他的江湖去,从此只是后人史书里模模糊糊的君臣。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林殊。但他用十一年活成了林殊所敬重所期望的霁月光风挺身而立的贤王的样子,这一夜,就当他的私心罢了。

 

 

萧景琰想,他好歹顺着自己活了一次。


9

 

那年除夕宫里比往年冷清不少。


萧选卧病在床,萧景琰又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宫宴便早早散了。

 

新旧更替的金陵万家灯火。

 

赤焰案重审定下来后梅长苏来靖王府的次数也变少了,那条密道几乎荒废,梅长苏说等太子登基,这密道也是要封掉的。

 

只是飞流时不时会来靖王府带念殊去找苏先生。

 

那日萧景琰匆匆应付完宴上敬来的酒,去苏府一看,梅长苏和甄平黎刚几个围坐在桌边,念殊也在座上。

 

太子殿下这么早就空闲了?梅长苏起身行礼,念殊拿着手里咬了一口的红糖年糕,眨眨眼睛喊了句爹爹。复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带了点显摆,爹爹,这是苏先生给的压岁钱。

 

萧景琰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而对梅长苏笑道,苏先生若是有空,不妨一起去金陵城内走走。

 

梅长苏还来不及应和,念殊便上前一步,苏伯伯,我也要去。

 

萧景琰一愣,这孩子待梅长苏比待他还要亲了。

 

除夕夜的庙会热闹非凡。萧景琰儿时便想去,无奈年年和林殊被关在府里或是宫里守岁,怎么也去不成。

 

街头的一家糕饼铺前围满了人。

 

先生喜欢榛子酥么?萧景琰出来前便换了常服,此刻也兴致勃勃的前去排队。

 

苏某对榛子过敏。

 

念殊的另一个爹爹也对榛子过敏,念殊也像他。萧景琰忽的想起当初林殊被他喂了榛子酥发病的样子,他沉下眸子,那先生喜欢吃什么?


桂花糕吧。


梅长苏抢在萧景琰前掏了银两,指着包糕点的油纸笑道,这家铺子真是好雅兴,纸上还印了诗三百的句子。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子衿》我还教念殊读过。

 

萧景琰点了点头,就着梅长苏的手咬了一口还带了点热气的桂花糕。

 

还是当年的味道,连纸上都印着当年的句子。

 

可惜人早不是当年的人。


庙会上从不缺算命的小摊。萧景琰看见一处来求签的人挺多,便拉着梅长苏也要过去抽一支。

 

你是太子,未来是大梁的陛下,命是天命,这小摊如何算得准?梅长苏压低了声音,萧景琰回头一看,那人脸上尽是戏谑的神情。


那就劳烦苏先生这礼官带我求求大梁的国运如何吧。若是抽到不好的,先生该怎么罚?萧景琰虽这么说,眼里却像个渴求无比的孩子。梅长苏熬不住,只好去摊子的签筒里抽了一只。


他没把包着签子的布解开来看,只是递给老板几文钱,说是把这只签买下了。


萧景琰接过梅长苏递过来的未打开的木签,一路上放在手心里紧紧攥着。直到夜深回宫去时他才解开布袋,烛火下,那签上刻的字深深浅浅。

 

上上签。

 

10

 

梅长苏要随军拜别京都的前夜,萧景琰去城楼上送他。


太子殿下身着红衣,像是府里那株傲立的红梅。


梅长苏看见守城人的灯火在萧景琰的眼中闪烁,他知道,那其实是水光。

 

我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坤泽做不了帝王。萧景琰眼眶红着,没有看他。

 

因为这坤泽即使手握着天下,可他的乾元若是不在了,他的心大抵也随着死了。

 

坤泽的一生认死理的只爱着一个乾元,乾元的一生却可以有无数的坤泽。

 

我不会。梅长苏想伸手给对方一个一触即碎的拥抱,但他还是忍住了。我会回来的。景琰,我只会有一个你。

 

他看见太子带着泪花笑了。

 

林殊,亦复如是。

 


梅长苏被人抬回帐里的时候,蔺晨就知道救不了他了。

 

他只能拿药勉强支撑病入膏肓的人,梅长苏还清醒着,只是脉息一日日的衰弱下去。

 

你真不打算告诉那太子你就是林殊?

 

让他忘了吧。蔺晨,他能忘了林殊,有一日也能忘了梅长苏。

 

他忘不掉的。少阁主气的瞪了一眼端着药碗的病人。林殊是他的影子,梅长苏是他的光。只有他死了,他才会丢掉他的影子,他才会放弃去找他的光。

 

告诉他吧。我把鸽子借你,省的等他生下了你的第二个孩子,养个十几年发现他长得越来越像林殊时才恍然大悟,肯定恨死你。

 

让他恨。

 

他舍不得。蔺晨叹了口气,端着空了的药碗出去。

 
 

有一日梅长苏忽然好些,竟可以下地了。

 

他自知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梅长苏强撑着走出营帐,蔺晨呐,借我只鸽子用用。

 

他从枕下抽出两样东西塞进了一个信封里。一样是那家店里用来包糕点的油纸,这十一载的岁岁年年过去,边缘早已发卷泛黄,却被他压得很平整。

 

另一样,是一只上上签。

 

是他十七岁时求来的姻缘。

 

他教念殊读过什么?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梅长苏顺了顺鸽子的背羽,掀开帘子用他今生最后的力气把鸽子放了出去。

 

去啊,去找他。

 

他笑着,虽然苍白,却依旧好似金陵城里最明亮的少年。

 

11

 

梦梅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唤作“母亲”的人却是个乾元。

 

柳皇后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教她跪下行礼。

 

上头那放了颗鸽子蛋,一看就是刚续了香的牌位,才是你爹爹。

 

小姑娘不明白。

 

念殊是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才知道当年教自己念过书的苏先生就是自己的父亲。

 

十五六岁的念殊出落成了个比太阳还要明亮的少年,早早分化成了乾元,却是金秋时节桂花的味道,金陵城内从巷头到巷尾都闻得到。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在蒙挚的手下过五十招了,舞起剑来,几乎又是当年那个活脱脱的林少将军。

 

念殊记得自从苏先生离去后,父皇便很少再笑。苏先生离开的那年,他被送出宫外,到言侯爷府里住了几个月,等他回去时,发现自己多了个妹妹。

 

梦梅出生时比念殊的身子还要差,四岁以前大病刚走,小病又来。萧景琰在生她的时候也亏了底子,那几年宫里的太医忙前忙后几乎要顾不过来。梦梅有好几次差点都要不行了,还是被静妃和周太医抢了回来;有一回是真的束手无策,蒙挚快马加鞭去请了蔺晨,才救回小丫头一命。然而她终究不愧是林氏的子女,就这么磕磕绊绊的长大,身体好些的时候就坐在一旁看兄长练剑。等到梦梅九岁那年,好不容易从蒙挚那里讨来了一柄木剑,努力按着念殊以往的身法,竟也颇有几分样子。

 

后来谁也想不到这个当初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竟然也分化成了乾元,和她父亲一样,都是雪梅的合香。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萧景琰觉得自己亏待梦梅良多。

 

那日他正在处理公文,抬头看见一只鸽子停在他窗棂上。他以为是战报,起身去把那没署名的信封接了过来。那鸽子似乎挺通人性,在萧景琰的手心里啄了两下,振翅而去。

 

那只鸽子来后的第三天,萧景琰收到了前线寄回来的阵亡名单。

 

开头是霓凰写的,大致说明了边境战事已平,已准备班师回朝。他刚读了两行,见不是熟悉的梅长苏的字迹,心里咯噔一下。

 

看到最后,阵亡名单末了赫然写着监军梅长苏。

 

他有些不信,呆愣的看着那名字好一会儿,仿佛盯久了,“梅长苏”底下又会生出一行“林殊”来。

 

霓凰率兵归来时,千军缟素。他登上城楼,远远就可以望见一片白色,几个月前,他就在此处与那个人话别。

 

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相信梅长苏就是林殊。毕竟在偶尔几个瞬间,他脑海中曾一闪而过这个想法,只不过又立马被他否决。


他宁愿这是梅长苏开给他最后的玩笑,也不愿亲手承认自己放开了那人的手,两次。

 

他一生又仅有几次牵上那人的手?

 

但梦梅和念殊一样,一天长得比一天像那个少年。


萧景琰伏案抄了整整三日的阵亡名单,每每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总是失声痛哭。直到第三日他再也熬不住昏过去了,一把脉才知道他已有了孩子,两个月余。

 
  

那夜是他们唯一的欢好。

 

那之后他虽顾及孩子,但到底心绪难平,七八个月间几乎是强撑过来的,梦梅早产体弱,偏偏那时萧选行将就木。不过几日萧景琰便登基称帝,梦梅也只留在母妃身边照料。

 

因着这个缘故,他总是格外宠爱梦梅。

 

他只对那小丫头翻过一次脸。

 

那次是梦梅七八岁顽皮,偷偷跑出宫去,直到日落才回来。萧景琰本在和朝臣议事,当即散了早朝,打发了所有宫人出去找还不够,自己也换了常服一同跟随。

 

梦梅最后是自己回来的,也不知去哪野了一天,膝盖上蹭破了点皮,小姑娘却很开心,也不知道宫里早已闹翻了天。

 

萧景琰最后罚她在宫里面壁思过,但还是软下心亲自给她腿上的伤口上药。梦梅低头看见蹲在她跟前的父亲,微红着眼睛,见她安然无恙时紧紧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父皇是多么害怕,她就这样不见了。

 

如同她那个言而无信的爹爹。

 

12

 

念殊刚开始对父皇和苏先生的事一知半解。

 

后来他长大了,萧景琰也渐渐会把一些事讲给他听。

 

那家做桂花糕的铺子早不知搬到哪里去,算命的先生也换了好多个,念殊听父皇说着,那个不怎么受宠的七皇子和金陵城内明亮的少年将军,到一鸣惊人的靖王殿下和机关算尽的谋士,仔细想来,似乎格外遥远。


 像一纸荒唐梦。

 

而后宫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桂花糕和榛子酥之类的糕点。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萧景琰怎么也不满意,念殊和梦梅又对榛子过敏。

 

他年年老去,吃得苦多了,也就没那么喜欢甜味。

 

念殊二十五岁时娶了萧景睿和言豫津的幼子。大婚前一日,萧景琰免了他的早朝。念殊去寝殿拜见父皇时,看见萧景琰从枕下抽出了一个压得有些微皱的信封。

 

那里头是两张油纸,两只上上签。

 

    虽然纸已发黄,字迹模糊,木签上的花纹也褪得干净,却依旧平整如新,一看就是被谁仔细而虔诚的保存了无数个缄默的年岁。

 

念殊想起以前苏先生反反复复教他的诗三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尔不往,我当长相忆。

 

念殊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在那人握着自己的手写字时,喊他一声爹爹。

 


梦梅知道这个自幼疼她的兄长明日起就是别人的夫君了,她提早向先生告假,没走几步便看见念殊从父皇寝殿的方向出来。

 

“哥,嫂子好不好看呐?”


 念殊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以后哥哥不能日日陪你,要乖乖听父皇母后的话,明白吗?”

 

“梦梅知道了,哥哥且放心。”

 

“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宋延清的《题大庾岭北驿》。”

 

萧景琰起身走出殿外,梦梅在金陵初春的烟景下朗声诵道: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他想起靖王旧府里的梅花,似乎自从梅长苏走后,就再也没有开了。

 

那人曾允诺过他,他会回来。


萧景琰等了许多个十一年。


故人呵,既然你行程为止,何日才复归来?

 
 
 


注:

 

《越人歌》中最著名的一句便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最后的那首诗作者是唐初诗人宋之问,如果不去深究其意,单单看字面意思,似乎也涵盖了琅琊中某些人的名字。

 


————写在最后————

 

这是我写过最长的苏靖文。

 

这里的梅长苏和萧景琰算是最贴切我心中所想的样子。没有谁渣了谁,没有谁对不起谁,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互相亏欠,却不想让对方知道。

 

萧景琰有他的执念,即使一开始他在梅长苏身上怀念林殊,然而梅长苏这个人死了,他的孩子还是林殊的脸,但梅长苏陪萧景琰的那一年光景他永远不会忘掉。

 

他还在等他回来。

 

会不会回来,谁说的定呢?

 

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梅长苏,或者说是林殊,两次求签,第一只上上签是姻缘,第二次则是萧景琰的国运。

 
 陪不了他,就给他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

 
 

这篇文本来还有另一个结局。

 

已经萧景琰登基二十多年后大渝再次来犯,霓凰阵亡,蒙挚受伤,大渝直逼金陵。朝中无将才,天子守国门。萧景琰御驾亲征。


我愿意选择让他最后死在战场上。

 

就像梅长苏一样。

 

毕竟他们曾经都是金陵城中那样耀眼的少年。

 


最后的最后。

 

就当清明节应景吧,刀片就免了。

 

爱你们。

 

手动比心。

ps.终于在电脑上处理完了之前那个无法忍受的排版。苏靖还是最好的苏靖,谢谢所有给我鼓励的太太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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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伶人短君卿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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